十里南贺川

尽染 中

接下来每天的数学补习虽说无趣倒也安稳无事,二人周遭的座位上都不是熟悉的同学,每次互相讨论题目的也只有彼此,一来二去他们说起话来便不再像最初那么拘谨了。梅子也渐渐发现,这个自己从未多加留意过的同班男生,容貌竟有几分好看。

那张线条素净的面孔,白皙中还带了一分秀气,让人很难想到他曾经行走于怎样的血雨腥风。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一头利索的正紫色短发,整齐而服帖地梳成朴素的中分,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制服上衣也总是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这副模样一看便是每日认真打理的成果,想到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一向对此不以为然的梅子不禁有点自惭形秽。

梅子觉得最好看的还是他的眉眼,线条锋利颇有几分刀削锋刻之意,仿佛一下下都划在了她的心窝上。这个少年的样貌让她莫名地想到雪后初晴时吹在脸上的风,干净而微凉。

最后一天的补习结束之后,天色早已黑尽,可走出教室便看见一整个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要将这世界照回白昼一般。因为雨雪天气,公交停运得比往常更早,虽说一小时前照常放学的大家都乘上了车,可拖到现在才下课的梅子却只得厚着脸皮拜托窪谷须送她回家了。

关于那一路上究竟是怎样的情形,梅子自己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了。她只记得,那个雪夜很冷,厚厚的棉鞋被冰凉的雪水浸得透湿,可她的脸却一直都在发烫。那个和她并肩而行的少年,戴了一条深色的格子围巾,虽是最普通的样式,但系在他颈上格外好看。他还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里给她买了一罐热巧克力,是她最熟悉最喜欢的甜味和温度。

雪天路滑,她不自觉地双手挽住了他撑伞的胳膊。他们走得很慢,好像一路说了很多话,又好像只有寥寥数语。这些事此时此刻她都不太能记清了,她只记得,他对她说过一句,“不是这样的,梅子同学一直都有很认真地活着。你很努力,很优秀。”他的语气诚恳而认真,不是客套的应付。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生命里某个年久失修的缺口被一下子填补上了。她不知道,那团漆黑与梅红交织的火焰,从那时起,便在她剩余的生命里渐渐染上了一抹紫色,丝丝缕缕,愈加浓艳。(你应该去问一下和你们同在数学补习班的那个鸟束同学,他会告诉你一个专业词汇,叫做吊桥效应)

那个夜晚,她终于可以向自己确认,她对他的心意了。从此她的脑海里便多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名字——窪谷须亚莲,即便短暂的同桌时光结束之后他们的生活便再无交集。

会在嘈杂的人声中第一时间辨别出他的嗓音,会在好友列表里无数次心跳着点开他的对话框又默默关掉,会在新年参拜时低头笑着许下和往年不一样的愿望,会在教室里时不时悄悄转头向后偷瞄只为看上一眼他帅气的样子…

只是最近忍不住向后偷瞄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时常会和自己对上。说来今天去向千里问计,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果然,自己的一厢情愿,已经打扰到他的正常生活了吧。她腾地跳下床,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就着方才的思路拿起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这封道歉信,还是明天亲手交给他好了。

“虽说诚实地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我并不是为了告白才…更不会有‘期待他的回应’这样过分的奢求,只是在为自己擅自闯入他人的生活赔罪而已…”再次确认过自己的正当动机和恰当措辞之后,她小心地将那道歉信折好塞进书包。

那一整天的课梅子都听得心不在焉,即使想要努力平静下来,也无法遏制心口一阵一阵的悸动,连春日里懒洋洋的日光与和风都变得如此难捱。

终于熬到了放学的铃声,梅子收好书包,将细心折叠的信纸塞进宽大的袖口藏住,准备去完成那个折磨了她一整日的任务。她的心跳快得喉咙一阵阵发紧,整个身体都有些木木的,掌心的汗水浸透了死死捏在手中的袖管。她想要落荒而逃,却又无处藏身,进退两难之际,千里偏偏又不见了人影。

在教学楼后的空地上,她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宛如刀裁的背影,紧挨着他的长椅上坐着同班的齐木楠雄。她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了数米之外的墙后,准备等待那两人说完话分开之后再出现。(齐神表示,小妖精们算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久美子?”

“结婚?”

“我所爱的女人?”

“一生…只有一个?”

梅子嘴角一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目圆睁,却只觉得眼前一下一下地发黑。她好像并没有听懂那对话的含义,只是感到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思考都如同拨断的琴弦一般戛然停滞了。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那佼俏少年身着婚礼服的模样,只是新娘并不是自己。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理解了方才传入耳中的那些言语之时,才发觉自己竟已四肢完全脱力,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地上。那封可笑的“道歉信”也不知何时从袖口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手边的水泥地上。而那两个少年,也早已不在目力可及之处。

她下意识地将手指覆上面颊,却没有触到一丝泪水的痕迹。“已经…忘记该怎样哭泣了吗…?也是呢,这个时候,应该笑才对呢…是命运又给自己讲了一个超好笑的笑话呢…”——这一厢情愿,终是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开阔的天际层叠尽染厚厚的橘红色,把与昨日此时相同的温度投在梅子身上,连那柔和的触感都是一样的。想起彼时心里悄然升起的那股怯生生的期许,旦夕之间的物是人非令她觉得讽刺极了。

想来自己这16年短暂的生命,也无非一连串的笑话罢了。横七竖八的失败堆叠锈蚀成山,她每一步都行差踏错,换来一个滑稽的苦果。在漫长的时间里,在知道结局也无法改变的路上,被拖着赶着跌跌撞撞鼻青脸肿。那些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自以为仅剩的骄傲和期许,都被次第碾碎了,吹走了。而这些卑猥无聊的人间喜剧,表演者和观众,都只有梅子一人。

她觉得有些厌倦了这般无趣的调笑,反正继续下去,也不会再有任何超出预期的意外了吧。反正,也只会给别人和自己徒增麻烦吧,是自己配不上这个世界呢…

所谓徒然,不过如此。到此为止好了。

道歉信被撕成两半随手扔进垃圾桶中,少女拖着歪歪斜斜的步子,沿着人去楼空的走道拾阶而上,却停驻在了通往天台的门前。那道窄窄的栅门不知为何落了锁(当然是齐神“锁”的啦),锈蚀的铁栏把一整个黄昏裁成几道明晃晃的长方整齐地投在地上,周围则是冷青色的阴翳。淡金的光柱横斜着凝固在微暖的空气里,细小的尘埃缓缓翻飞于其中。

几处破碎的鸦声从不知名的远方传来,少女轻握着斑驳的锈痕,宛如握着自己的生命。穿过铁栏缝隙而来的,还有数片落樱,在光束中回旋飞舞,又在阴影中归于沉静。她凝望出神,伫立良久。

大体是每一处飘零,都有她既定的命数吧。

又一次被打败了呢…少女兀自轻叹,转身隐匿于阴影之中。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的叫声,这才记起午休时几乎没有吃下几口饭菜,如约带来的两份便当,全都进了千里的肚子。

是时候回家吃晚饭了呢。(齐神表示,我总算可以放心回家了)

逐渐暗淡的余晖将少女与自动售货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热巧克力在她的口中弥散开她最熟悉最喜欢的甜味和温度。她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触感重又清晰了起来,两行滚烫的泪水这才后知后觉地滑落。

并不只是所谓的道歉呢。她喜欢他,她想和他交往,想依恋他,想和他一起度过悠长的余生,好想好想。可是因为他喜欢的是别人,一个比自己强大,温柔,优秀,美丽很多很多,足以和他般配的别人,所以这些统统都无法做到。好疼好疼。

她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本就瘦小的身形在裹在宽大的被子里缩成更小的一团。她甚至根本不需要上锁,因为父母调离s县工作已经一年有余,那些漫漫长夜她都是一个人捱过来的。

她挣扎着打开手机,满屏都是千里未接来电的通知。她不敢回电,只是简短地敲下,“已经没事了呢,抱歉刚才让你担心了。”

泪水像关不紧的龙头一样无休止地落下,反复濡湿她的枕套,怎么擦都擦不干。她用细瘦的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掌心一下一下轻抚过自己的颈窝与肩头。如此温柔的安抚,却让她哭得更凶了。她多么希望,这是那个少年宽大的手掌啊。她甚至整夜不敢入睡,因为一合上双眼,就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她梦见和他一起出现在所有认识的地方,梦见和他一起粉身碎骨。

晨初的日光如水清凉,两个红肿着双眼的少女在校园里静默相对,颓然莞尔。半晌之后,千里狠命地一把抱住梅子放声大哭。她仿佛使出了毕生的力气来环出这个臂弯,甚至令怀中的梅子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再也不要失去这个重要的亲人了。

梅子并不知道,昨夜千里也哭了整整一宿。她恨自己在梅子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不见——哪怕只是为了见证她获得幸福,自己也应该在那个时候留在她身边才是。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躲避些什么,可光是想到那样的场景,她便完全无法面对。她也恨自己没能在无人岛上杀掉那个男人,竟任凭他伤害自己最重要的梅子。

后来,梅子便再也没有对她提起过窪谷须的事情了,因为每次一说起那个名字,她便会立刻野生化暴走,这样的残局可不好收拾呢。

窪谷须亚莲,来自茨城县的转校生,现就读于pk学园2-∫∫∫班。关东最大暴走族炎栖霸的第十代前总长,打架无败绩。现已老妓从良(划掉)浪子回头地决意从不良毕业,立志成为一名普通人(而迄今未果)。虽然漫漫自新路格外坎坷,但在这座校园里,他已逐渐结识了新的朋友——甚至,或许马上还有一个新的女朋友!

浅色的信封拆出娟秀柔软的字迹,含蓄地述说着相思难掩(不好意思这里本斑斑要拍打床板地爆笑一下),对于这个习惯了刀锋与血的少年而言,这可比充斥着修罗煞气的挑战书要难办多了。

经过知心好友齐木楠雄的耐心开导(齐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窪谷须做好了全力迎接这份感情的觉悟,然后终于在公园里遭受到了最严酷的心灵打击!

三两下收拾完那几个不自量力搞事的渣渣,他只身背着凉薄的暮色离开。虽说拳脚是舒爽痛快了,可他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打了个凌乱的结,尚未开解。向来不喜甜的他,站在自动售货机前,自己也不知为何就买下了这罐热巧克力。温热而稠厚的甜味在口中弥散开来,却被他尝出了一丝窒闷的苦涩——他突然想起了某个爱吃甜食的人。

一记闷拳狠狠地砸在卧室的墙上,几片细小的粉灰伴着嗡嗡的回响剥落下来。他记得,在看到那封“情书”之时,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它的含义,脑海里便本能似的闪过了一瞬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的瘦小身形。

他将龙头开到最大,拼命冲洗着制服外衣上留下的血迹。他的头颅垂到最低,不敢去直视镜中那个面目可憎的懦夫,他的五官也因难以言喻的悔恨而痛苦地扭曲。他双拳撑在洗手盆的边沿,骨节紧攥发出咯咯的声响,可他的脑海里,此时一帧帧闪过的都是最温柔的画面。只是,愈是温柔,便愈是残忍。

他和那个有些古怪的少女最初的交集,还是在上个冬天临近期末时的数学补习班上。他们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同位,在这段不长不短的相处中,从拘谨地讨论题目,到放下戒备互相打趣闲聊,他渐渐发现这个沉郁的少女,竟是意外地话多。那副从阴郁里破出来的天然,时常逗得他偏头莞尔。只是无论说些什么,她总是缩着双肩低着头,一个正眼都不肯给他。她凌乱的发梢仿佛也是刻意为了遮挡自己而生长,他从未完整地看清过她的脸庞。

他也逐渐感到,不似自己稍显浮躁的态度,她对这补习有着些许傻乎乎的认真。从她一向浓重的黑眼圈可以看出,她似乎每日都睡眠缺乏。因为天赋不足而无法跟上思路,数学课上她通常很快便会打起瞌睡,可她总是硬撑着身体抄着板书,直到彻底意识涣散一头磕倒在课桌上。自习的时候,她也常埋着头试着对一道题目使劲钻研,却终是不得要领,只得借来别人的一抄了事。

她是那个平时上课睡觉,课后抄作业,考试自然也一塌糊涂的学渣。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包括她自己。她的努力,甚至得不到自己的认可,那个少年看在眼里,替她徒然得有些心疼。

最后一次补习下课之后的那个夜晚,窪谷须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再见,就只见她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一下子便不见了人影。数分钟后,再次看到她是在校门外的公交车站台上。沉郁的天地之间,一盏街灯高悬着湿漉漉的昏黄,晕染着绒片一样寂静纷繁的雪花,又在地面上投出她小小的影子。

梅子蹲在车站的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坨,她的脸几乎完全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有吐息化成的一团团白气在面前散开。空旷的站台将她的身形衬得更小了,巨大的沮丧却浓得好似要从轮廓里溢出来。这个雪天忘记带伞的少女,连回家的末班车也没有赶上。

他走上前去,一把长伞遮住了飘向她的雪片。“梅子同学…”这是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叫出她的名字。

“啊对不起对不起!”听到那个熟悉的嗓音,她慌忙起身,胡乱用袖口擦拭着面颊上横七竖八的泪痕。

“现在已经没有车了,梅子同学是没带伞吗…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没事的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她不敢抬脸,只是拼命地摇头,却又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雪太大了,路上也黑,还是一起走吧。”他的声音带着朴素的安定感,正如他手中那把质朴而宽大的长伞。

四下俱无人声,空阔的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萧疏的风声。她紧挨着凑到伞下,他这才低头望见她发间和肩头嵌着的雪花,和它们融化成的细小水珠。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步向前,还是几度踉跄。她索性挽住他的胳膊贴了上去,好似在这与世隔绝的漆黑之中,无论怎样出格的放纵,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夜幕深沉,朔风渐缓。笔直的街道上厚厚地铺开干净的素色,映射着隐秘的光泽,天地乾坤宛若幻境。鞋子陷进积雪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二人在寂静的行道上留下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路边自动售货机苍白而刺眼的光亮将这无边的雪夜撕开一道小小的裂痕,他留意到梅子目光的逗留,便主动停住脚步,买了一小罐热巧克力递给她。大片温热的水雾从她的口中氤氲四散开来,他看见她捧着易拉罐的一双小手,也已冻得通红。恍惚间他竟有一瞬的冲动想要握住这双手——眼前的人,说不上到底是哪点,竟莫名剜得他心口一阵生疼。

街口的路牙石边,她一步踏空,险些摔倒,被那少年一手揽住。和前日里凭双眼所见不同,将她揽在怀里的一瞬,他才用肢体感受到她单薄的身躯,竟宛若一张宣纸,仿佛揉一下就碎了。

她连忙自行站稳,推开他的怀抱,别过脸去继续向前走着。她的头比方才低得更狠了,黑暗中已全然看不见她的眉眼。

“对不起…真的给你添麻烦了。”静默半晌之后,她轻声地嚅嗫,可仍是不肯抬起头来。

“没关系的,梅子同学又没做错什么,我这边也并不麻烦。”窪谷须知道,她又要开始自顾自地絮叨那些对自己过于残忍的话了,他有些无奈地浅笑,语气却依旧坚韧而温柔,仿佛三言两语便能将她整个人都罩住,隔开世间的风雪。她的生活本就辛苦,可她偏偏最不吝惜出语自伤,他对她的心疼,也多半来自这点。

“真的太糟糕了…果然我的出生就是错的吧…总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而给别人添麻烦,我不配活着呢…”梅子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破碎在风声里,她又想起了许多悲伤的事情——它们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未曾卸下过,敏感得可以随时因为任何微不足道的原因排山倒海而来。

经过补习班数周的相处,窪谷须也隐约猜到了她那些莫名情绪的原因,他觉得她太苦了。“不是这样的,梅子同学一直都有很认真地活着。你很努力,很优秀,你知道吗?”他一步上前,转身正面拦在她的身前,一字一顿认诚挚而认真地反驳。

“可是那些所谓的努力,也不过都是徒然罢了…”她从容站定,用惯常的固执不疾不徐地回应。她含着胸,双手在身前交叉而握。背后的街灯在她的发间投射出一层凌乱的薄铜色,但她的眼眸神色却全然隐匿于背光的阴影之中。

“不,不是的。它们都有意义。”他不知道,他是第一个如此直白地反驳她那些恶毒自伤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三言两语,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何其之深的刻印。

“你太狡猾了,总是想着‘先发制人’地否定自己,这样一来,别人想要否定你就无从下手了,是吗?”他服帖的发梢被一阵穿堂而过的寒风微微吹起,他的嗓音也被这呼啸风声衬出了一丝沙哑。他手中的长伞一直下意识地撑在她的头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令他的背后暴露在落雪之中,片刻之间,他的衣衫上已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至少在我这里不用。听好了,你一直就非常努力,我都有看在眼里。你也很优秀,你有自己的想法,能做到许多我做不到的事情。这些都是你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请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一直听不到她的回答,他的语气里逐渐掺杂了几分急切。

她徐徐抬起头来,他这才借着昏暗的灯火稍稍看清她的面容。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猜不透的弧度,原本黯淡的双瞳此刻仿佛燃烧起了碳火般滚烫的明红,直戳戳地望得他一阵灼痛。

“你的眼镜,是平光的吧?”她的声音硬硬的,一字一句没有温度。她绕开立在身前的少年,径直向前走去,擦身而过之时,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在了他的臂上。一下子被看穿的感觉令他的意识突然地有些空白,一时竟忘了转身追过去,只对着空空的雪地撑着一把长伞。

“你有感知他人痛楚的能力呢…”她收起方才的冷硬回首巧笑,双眼眯成两弯甜丝丝的弧度。“因为你也还记得自己曾经的孤独和痛苦吧?”

明明是想去安慰别人,自己却反被对面看了个透彻。不像她日常就把自己的怨念挂在嘴边,他什么都没有说过,可他一个人背负的过去,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辛苦,都早已被她全部感知到了吧。因为自己的痛楚而能够敏锐地体察他人的悲苦,有着这样的温柔的人,明明是她才对吧?她的这份温柔,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之间都已经悉数传递过来了啊。

生活于她而言未免太残酷了些,残酷到令她不敢去相信自己配得上一个幸福的未来。因为清楚地知道结局而提前透支着自己的不幸,可她依旧未曾放弃过自己与命运这场力量悬殊的搏斗。即便悲伤到了这般境地,她仍在努力地体察着他人的苦楚。

不仅仅只是心疼啊。“是男人就应该用背影说话”,可他有时觉得,她的背影,比他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帅气。

想要把她抱在怀里,想要长久地守护她,免她于世间的悲苦——这样的心情,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心疼吧。

他回到卧室,垂头枯坐在床前,昏黑的顶灯隐约描摹着他冷硬的轮廓。他抓起手机一阵乱翻,她的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昨天夜晚。

“末世的红莲,是永生与长逝的境界线。这漆黑的破晓,是否只是浮于苍白永夜之上的假象?”

她的动态,他向来不太看得明白,只觉得行文仿佛与他的好友海藤有些相像。此时再看,他好似忽然就读懂了几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含义。

可是,因为自己的愚钝和逃避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再也没有资格像个男人一样去告白,去接受她的心意了。手机咔嗒一声落在地面上,他宽大的脊背痛苦地蜷曲起来,双手扶额,泫然欲泣。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爱与被爱,或许他应该回到过去的修罗战场,生于斯死于斯,那才是他应有的宿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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