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南贺川

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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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她压根没有认出他的样子,他变得太多了。但他却一眼便认出了她,也看见了她的胸牌上清晰地印着的那个熟悉的名字。

这是她在这家医院实习的最后一天,血液科住院部,大夜班。白天的时候,病房里新转来了一位重症病人,她该去巡查了。

她没有认出来自己也好,他想。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是被写在床头的标记牌上的。

“吕老师…?”她先是直直愣在原地,反复犹疑了许久才迟迟地开口,目光却向下闪避去。他本就清瘦的脸庞此刻已是完全脱了相,红肿的眼眶下嵌着憔悴无神的双目。他早就不是她记忆里姿容娇俏的模样了,在病房夜灯惨白的微光下,他好像一只从阴间游荡而来的鬼魂,令她一时不知该怎样才能好好地看着他。

“是小黄梅呀。”他有些慌张地抬手,将头顶的毛线帽向下拉了拉,用余力挤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用力眯起眼睛才完整地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她身形高挑而清瘦,一身洁白无垢的护士制服像是架在身上似的,一顶小白帽卡在一头倔强的自然卷发上。她的头发比过去更长了一些,梳到脑后束成一个小小的辫子。一对镜片下的黑眼圈好似比记忆中更深了,整个人仍是透着一股神经兮兮的气质。

“老师您这是…怎么搞的啊…”

他是怎么搞的呢?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了。他早已习惯不再去问任何一个为什么,因为一切对原因的探寻和求索,都太过疼痛而苦涩了。可她突然的询问,令那些命运的脉络重又悉数浮现在了他的意识里。他不由得低垂下了眉目,星点的泪光在他原本灰暗的眸子里泛了上来,他眨了眨眼,将夜灯的倒影揉了个稀碎。

他默然良久,才重新抬起脸来。“值夜班辛苦的,拿个橘子再走吧。”他将目光偏向床头柜上的塑料袋,试图在自己情绪决堤之前,或者她抛下自己之前主动送她离开。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细弱而破碎,仿佛刚刚被悲伤的洪流狠狠地碾过似的。

她也不见外,径直走到床头从袋子里摸了一个小橘子出来,接着便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没事的,我在这陪您一会。”她不再追问,只是将身子向前倾了倾,试图离他再近些。在这血液科的重症病房实习已经有些时日,对于他的情形,此刻的她多少也猜到了些许。她觉得仿佛有什么搭建在心底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塌掉了,那些碎片一直在虚空之中往下坠,却触不到底。

见她凑了过来,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回应,却没能稳住身子,正正栽在了站起来接应他的那人怀里。她索性就在床边坐下,让怀中人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双手搂住了他。他全身都消瘦得走了形,隔着宽大的病号服,她竟一时无法分辨,自己揽住的,是否只是一把白骨。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通身的颤栗,却还是被她敏锐地感知到了。她抬手轻抚他的脊背,试着令他舒缓下来,但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老师一定很疼吧?”

“嗯。”他的声音很轻,刚从嗓子里发出来就飘散了。他偏着身子侧对着她,令她有些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是听得啪嗒一声,两滴泪珠滚落在她的袖口上,被打湿的棉布贴在皮肤上凉阴阴的。

那些稠厚的哀伤,经年累月地黏滞堆积在他的胸腔里,任他怎么抗拒和逃离,皆是无果。它们潜伏着,又肆意生长着,年复一年将他的自我撕扯得支离破碎。此时此刻,那些无声的苦闷连同一段段酸涩的记忆,又被无端牵扯出来,像是黑洞一样纠缠吞噬着他的意识,令他的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太多太多过去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迎面浮了上来,那些在讲台上度过的日子,一帧一帧是从未有过的清晰,那是他曾拼命去埋葬的记忆——他竭尽全力去封存自己的过去,因为过于清晰的记忆会令他困惑命数的因果,而这不是他应该去想的。

依靠在这位略觉陌生的故人怀里,他反而一下子任性了起来,他第一次想要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个世界凭什么夺走他原本的生活。可这些喷涌而出的愤怒和委屈,终是只化作了一阵阵隐忍的抽噎。

他怯怯地伸出蜡黄枯瘦的右手,用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衣袖,停顿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将手缩了回去,整个人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上,却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手腕内侧一道道交错的伤疤。哪里还需要再有什么言语,他的疼,他的苦,全都一针一针地刺进了她的身体里,她觉得自己的心疼得都要碎掉了。冰凉的空气窒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她不禁把他搂得更紧了,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收起的小橘子。

那橘子的表皮干瘪而坑洼,甚至不需要剥开,光是这份触感就令她感到一阵牙酸。捏着这只橘子,她不由得有些出神,今夜偶然的重遇,令她猝不及防地回想起来许多往事,她的眼眶也连带着一并酸涩起来。

彼时窝在教学楼一层角落里的那间不算宽敞的教室,因常年少见阳光而充溢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夏季尤甚。几扇旧式的推拉窗外攀附着不知名的藤蔓,繁盛得恍若遮天蔽日,让屋内的光线更加晦暗了些许。

讲台上的他总是穿着一身土灰色的衣装,两排日光灯暗淡的光芒更给他的身躯添了几分苍白和羸弱。他略长的刘海有时会散下来,垂在他的额角上。一副细框眼镜透着几丝陈年的书卷气,厚厚的镜片下眉目清秀,一双漆黑的眼瞳里含着桃花。

他手中的粉笔落在黑板上,留下一行行字迹娟秀的板书。那些古怪的符号像画一样,它们横竖排列组成的式子,和写下它的人一样美丽却捉摸不定。他的声音总是柔柔的,被潮湿的空气浸透了才传进她的耳中,听得她心里酸酸的,痒痒的。

她最讨厌上物理课了。

那个时候的她,早就被现在的她很用力地埋葬掉了。她害怕面对那个尚还有着丰沛的痛觉的自己,那些无法抹杀的不甘和歇斯底里,在暗处蛰伏和爆发,声声质询着如今的自己干涸的生命,令她无处藏身。而此时此刻,那些好不容易才被封存的声音,又全都潮水一般地涌了回来,像刀刃剜在她的每一寸肌肤和骨血之上,她无从招架,溃不成军。

她的视线连同万千思绪一并变得模糊起来,可他却抬眼便可清晰地望见她的样子。她的眼眸化作两汪墨色的深潭,漆黑不可见底,仿佛连从中滚落的泪珠都像墨汁一样浓。他的掌心接住那一串串温热的泪滴,又任凭它们没在自己的指缝之中。她倔强地克制着自己的哽咽,薄薄的下唇被咬得完全失了血色。

“你说…错的不是我们对不对…”他的声音细如蚊呐,尾音几乎要消失不见。豆大的泪珠也跟着滑了下来,他在她的怀抱里泣不成声。她紧紧攥住他的手,使劲地摇头,仿佛在拼命驱散什么一般。

他埋在她的怀里哭得更凶了。良久无言,他拨过她的手臂,对准手腕处咬了下去。就像一只猫从墙头上摔下来的时候,总会本能地用锋利的指甲在墙面上留下数道爪痕——即便这并不能改变它终将落在地上的命运。他也要把他疼痛过的痕迹留在这个世上,藉由她的身体。

他的牙尖深深地嵌了进去,尖锐生涩的痛感反倒使她平静了下来,她感到表皮之下的神经一下一下地跳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敏感起来。待他松开口,她苍白的皮肤上已经刻印下了一圈血色的齿痕。阵阵钝痛仍在持续,仿佛还多了一层火辣辣的烧灼。

“老师没有错的。”她花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才完整地吐出这简短的字句。

梧桐树上的黄叶被那一整夜的秋雨滂沱淋得落了一地,堆叠交错着铺满了原本坚硬的柏油路,她的脚步落在上面,软绵绵,湿答答的。凛凛秋风和着厚重的水汽拂过她的面颊,她迎着冰凉的晨曦,去往他不可知的方向。她看见路旁人家的窗边挂着一只脏兮兮的玻璃风铃,它迎风摆荡着,断断续续地吟唱着喑哑破碎的旋律。

她很快又见到他了,只是隔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相框。相框里的他笑得很好看,一如三年前讲台上的模样。他的眉眼中含着桃花,好似未曾凋谢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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