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南贺川

破晓


【我不是药神】吕受益个人向 短篇一发完

首先感谢@〜( ̄▽ ̄〜) 太太授权借用她的《愿主保佑您》的设定,那篇真的太好了我旋转吹爆求你们一定要看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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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药可真苦啊,就像活着的味道一样。』


早春二月的上海,薄暮时分呼啸的晚风依旧如同刀锋一样,割在一张张行色匆匆的面孔上。独自一人枯站在天桥上,他透过高耸的楼宇间的空隙,望见青色的天际上铺开的几抹薄云。日头一落,那天色便沉得极快,不出片刻便几乎整个暗了下去。他伸出双手搭上身前的铁栏,却被冰得一个机灵。斑驳锈蚀的栏杆散着淡淡的铁锈味,油漆剥落处生涩粗砺的触感令他不禁想到自己萧索的命运。

脚下湍急的车流拉着或红或橙的尾灯疾驰而过,凄厉的鸣笛灌入耳中宛如声声呜咽。这几个月他来过这里太多次了,一站就是个把小时。可每当从这高处向下看去,他还是特别害怕,盯上几秒钟就会急忙缩回脑袋——粉身碎骨的滋味得有多疼啊,他最怕疼了。

“阿嚏!”一阵刺骨的夜风激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缩着脖子,双拳紧攥在胸前,本就克制的声音,隔着三层厚厚的口罩显得更小了,可他还是一个踉跄,险些没能站稳。他抬手撩起落在眼镜片上的几绺刘海,弓着背裹紧那有些不合身的褐色厚大衣,如梦醒般赶忙转身走下天桥,向家的方向走去。

这整条路,包括这座天桥,他都太熟悉了,这是他生病之前每天和妻子一起上下班的路。他和她是大学同学,一向胆怯的他,好不容易才追求来他人生中这第一份爱情。她曾是他黏腻而又灰蒙蒙的生命里唯一的一抹干净的亮色,这份感情能够一路波澜不惊地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觉得自己未免太幸运了。这份幸运,大体是耗尽了自己毕生所有的运气了吧,他想。

毕业后他们分配到了本地的同一所中学教书,她教语文,他教物理。结婚以后,他每天迎着朝晖与夕阳,踏着一辆吱吱呀呀的自行车载着她一同上下班。那个时候,每天都很辛苦,也很快乐。他觉得生活会慢慢好起来,作为一个标准的沪上小市民,他不关心这个世界会怎样,只要眼前的生活有盼头,这就够了。

赶到家之后,等待他的是小木桌上几盘腾着热气的家常菜,熟悉的香味飘进他的口鼻,竟莫名呛得他眼眶一阵阵地发酸。进门的一瞬,他鼻梁两侧的镜片就结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令他有些看不清妻子的表情,而她也一样无法透过这层白雾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布满血丝的眼白。

他真的饿了,端起饭碗就是一通狼吞虎咽。其实他从小饭量就很大,只是吃了那么多,却光长个子不长肉。生病之后的他依旧胃口不小,甚至有时候一顿饭吃得比健康人还多。只不过,吃完之后他时常会胃里一阵阵难受,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都吐掉了。

妻子高高隆起的腹部好似比前几日又圆了一圈,他的余光瞥见墙角那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小挂历上皱皱巴巴的数字。他一瞬间觉得刚才的自己傻极了,恨不得立刻放下碗筷狠抽自己几个巴掌。

她的手艺比自己好太多了,这几年来一直是她买菜做饭,他扫地刷碗。他生病后,她想接下所有的活自己来干,他没肯,这点小事自己还是做得来的。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叫程勇的朋友,他请他来自己家尝过他妻子的手艺,那一天,他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一切都展示给他看了。

他躺在病床上,细数着这些回忆里的场景。剧烈的疼痛令他的意识有些涣散,他甚至几乎快要忘了,不疼是一种怎样的感受。那些镜头时而遥远而模糊,又时而清晰在目——大概又会是一个无法入眠的长夜吧。

跌跌撞撞强撑起自己残破而枯槁的身体下床,越过窗棂映在他干枯的双眸中的是一整片漆黑窒闷的沉沉夜色。厚重的云雾压得低低的,透不过一丝星月的痕迹,远处公路上跑夜班的大货车泣出一声渺远而悠长的悲鸣,无端送入他的耳中。

这次真的该结束了吧,他觉得经年累月的疲惫一浪一浪地从心口满溢出来,仿佛要将他完完全全地冲垮。他一直活得太明白了,只不过明白的不是关于这个世界,而是关于他自己——早在吃散伙饭的那一晚,他便清晰地望见了自己今日的结局。他没有怨恨过谁,他其实很爱他自己这个小小的世界,只是一直爱得怯生生的,太过地卑微和讨好,到头来只学会了用消灭自己来回答这个世界对他所有的亏欠。

这世间的疼痛,还有哪般他没经历过,区区粉身碎骨而已,早已不足为惧。他扶着床边艰难地向窗口挪去,却一脚踏空,差点跌坐在地上。他一抬头,便看见陪护床上和衣而睡的妻儿。他们的睡颜平和而安稳,如同洗去了一整日的劳顿。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不可见地拂过了他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心底一软,便横不下心来了。过了明天,化疗的周期便算是熬过了一半,万一再挺过了手术,说不定就可以活下去。他还想再多看一看她笑着的样子,等自己稍稍好起来,他还想天天吃她做的饭菜——这些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啊。

对了,还有勇哥,他现在应该正在印度替他买药呢吧——虽然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格列宁已经再没有作用了。可如果就这么死掉的话,等他回来自己恐怕又要挨他一顿好骂了。还有思慧,还有老刘,还有那个黄毛…都好久没见了,什么时候能再和他们一起打个牌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他太久太久没有露出过这样温柔的表情了,竟一下子有些不太适应。他又一点一点挪回病床上,慢慢躺好。他双臂交叠在胸前,轻轻地抱了抱自己——每当深夜一个人疼的时候,他都会这么抱抱自己,好让自己不再那么难受。

他太容易放弃了,可到头来却从未真的放弃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淡金色的熹微透过病房鸦青的窗帘,微微点亮了他的视野。几声杜鹃从住院部楼后的梳林间传来,恍惚间一个场景倏地横在了他的眼前。

多年前某个慵懒的午后,亦是初夏时节,他早早地来到公修课的教室,却发现她比他来得更早。高高的窗扉外,一层层桐树叶把金灿灿暖融融的阳光裁剪成细碎的斑点,投在课桌上,走道间。微微暖风穿过半掩的门窗将素净的帘子撩起柔和的波澜,也轻轻摇晃着那些斑斑点点的碎金。蝉鸣尚还不算聒噪,只是应和着哗啦啦的树声。她身着一袭素白的连衣裙,只身坐在窗前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他只知道名字却从未翻开过的外国小说。她的神色平和而安稳,周身镀着一层细细的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那是他和她初见时的样子,他一生中最美的光景。

那番景致一下子从他的眼前消失,整个天幕霎时间又暗了下来,瓢泼的骤雨倾泻而下。他看见一个瘦削修长却有些佝偻的身影,裹着件有些不合身的褐色厚大衣,撑着一把墨色的长伞孤身行走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宛如一朵盛放的黑色曼陀罗。那人回过头来,虽说厚厚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他憔悴而哀伤的眸子里,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人正是他自己。

他一下子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赶忙想翻过身去再用力看一眼她的样子,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他一急,竟哭了出来,两滴滚烫的泪珠碾过早已消瘦到脱相的面颊。

这是他在这世上感知到的最后的温度。

天亮了,他再也不会疼了。

fin.


感觉自己水平有限可能有些想表达的东西不一定有写出来,所以写完之后还要再bb两句quq。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我觉得他最后还是病死的而不是自杀死的,他最后一个镜头夜里爬起来想第二次尝试轻生,但看到妻子孩子熟睡的样子我个人感觉应该是又重新决意活下去了😭如果我理解得不对还请太太们不吝指正

我这里想体现的是他从最开始因为怕疼而不敢去死,到后来早就习惯了疼痛而不再“怕死”,却因为那些所有珍贵的羁绊而决定尽力活下去,他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了许多,终于从怯懦变得勇敢(却还是不能改变命途注定的绝路😭)

还有之所以把他最后的时刻选在破晓时分,是考虑到他死的时候正好差不多是慢粒白血病患者整体命运的节点,他死后不久程勇的案件就推动了相关方面的医疗改革,正版格列宁纳入医保,患者们迎来了长夜之后的黎明,但咱家小天使作为一个个体却没能等来一个幸福的结局,倒在了黎明前的破晓😭

另外说一下那个黑色曼陀罗,它的花语是“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生的不归之路”。虽然这段话听起来蜜汁中二但是感觉其实每一句都超级符合咱家小天使啊有木有!?还有那个年代常见的老式黑色长伞也好适合他啊,脑补起来超级美超级有感觉quq要是有会画画的太太能画一下那个场景就好了啊啊啊(闭嘴)

最后疯狂表白这个萌死人不偿命的小吃货小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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