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南贺川

我是祯祯的小梅花嘻嘻嘻嘻 part2

我没有弃坑!!!

3.

崇祯十六年的最后一场雪终于停了。北京城的冬季素来多风雪,紫禁城内的深宫别苑更是寒气深重。他吃穿用度本就节俭,苦寒的长夜里,陪他入眠的,也就一只烤了多年的小火炉,怎抵得过京城腊月的侵骨寒凉。

崇祯年间的大明,于他而言,日日皆是风雪严冬,只是这到了这岁末闲时,总是难免在连天灯火中回首嗟叹。千疮百孔又一年。他掐指一算日子,方才依稀想起,再过数日便是自己的三十三岁寿辰了。不比少年时日耐寒,他觉得宫墙里的严冬一年更比一年难捱了。

但是近日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袭孤衾,将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锁着眉咬着牙勉强入眠,只盼日出,便又熬过一夜。她比火炉更暖。虽说每夜就寝之前,他都要想方设法从百般调皮的纠缠中抽身,不厌其烦地将那不听话的少女请回青瓷瓶中,但每日在这小小屋中短暂的相处时光,着实将他一天中最苦的时辰,变成了最珍贵的光景。即使依旧是独自入睡,那瓶中红梅却似暗夜中静默燃烧的火苗,向他源源传送着安稳的温热。相识的日子不过半月,这一人一花倒是吵吵闹闹地生出了些许互相依存的默契。

除夕之夜。稀疏的烟火掩不住王朝末世的萧索,宴酣之后,他索然起身,袖中兜着席上悄悄物色的几块最精致的点心,离席而去。不是人间的身子,这人间的烟火物,她会喜欢吗?

宫中众人平日里也过得清苦,自是要趁这新春佳节好好闹腾一番,以便不被这好生无趣的日子闷死。估摸着主子不得回来这么早,寝宫值守的人都互相撺掇着去看烟火了。他独自一人挑着一盏惨白的灯火,投出寂寥的孤影破碎斑驳在青石板上。

曲径通幽的尽头,柔和的烛光透过窗纸斑斑点点地洒在石阶上。他会心一笑,推开门扉。“今晚皇爷回来得甚早。”她本坐在案上,见他跨进屋门,双手一撑便跳下地来,点着蹦跳的步子就凑了过去。她今日的粉黛比往常的淡妆施得略略厚了一二分,檀色的唇脂令她稚嫩的脸孔看起来成熟机巧了些,但眉眼之间顾盼盈盈仍是二八少女的娇俏模样。

不等他回房指尖传意,她便早早化出人形候在这屋中,想必也是料到众人今日无心在此看守。他被她这急切的模样逗得不住莞尔,扫去了眉间沉积的阴翳——崇祯十六年的除夕,不妨就在这儿,守着一枝梅花过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黄灿灿的酥饼,因他一人行得略疾,这酥饼尚存着一丝从膳房端上来时的余温,捏在指尖像是能听见远远的喧闹声一样。“宴席上给你带的,不知你可喜欢?”

“咔嚓!”还不等他话落,低头只见她霎时就弓了腰,一口咬在他指尖的酥饼上,十根纤柔玉指顺势前后攀在了他筋骨嶙峋的小臂上,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把这酥饼抽走不再给她了似的。她这副扑食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争抢一片莲花白的白兔,可爱至极。他的气息一瞬间顿住,仿佛心窝被一个莽汉重重砸了一拳,但随着重击扩散开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裹着一层层蜜糖的酥麻。他下意识伸出空出的另一只手,想要拍拍她的头顶,却在半空停驻又收了回来,因他不忍扰了她进食的专注。他憋红了脸,强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只怕再看得她这可爱神貌,是要把持不住,把她当做那酥饼搂过来一口给吞了。

待徐徐品尝完那脆甜的酥饼她方才松开十指,这才见他的衣袖都被压出了浅浅的皱纹。“谢谢皇爷念着小梅花,您替我带的这酥饼,我喜欢极了!”她的双目因不自胜喜悦眯成了两道漆黑的新月,绛唇边还粘着几颗细小的碎渣。

“喜欢便好。”他这才伸手,指背缓缓划过她的樱唇上下,替她拭去这沾染来的瑕疵。少女带着水汽的喘息穿过他的指缝,远比他自己的炽热急促,她光洁的皮肤上分布着细密微小的绒毛,也细腻而柔和地被他的触碰拂过。向来是主动侵略一方的她,第一次反被他侵占了去,红晕刷地窜上了双颊,她羞得双手遮面,赶忙转头跑开了。

可这双手遮得住脸面五官,却遮不住满溢而出的喜悦。支配她的与其说是羞怯,倒更像是无处安放的惊喜之情。片刻之后,她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得寸进尺的兴奋。“皇爷,小梅花想去看看宫墙外的世界…”她索性豁出去了,把在胸中积攒许久的妄想悉数倾倒了出来,话音出口时,她听见的的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一时没有回应,她仍对着他,神色却黯淡下去,隐在了烛光的阴影之后。所以,果然只是一厢情愿的妄念吗,连同她自己的存在和出现也是吗?

“朕现在就带你去。”他稍作思忖,竟答应下来。这紫禁城的进出,主要把守的是进,出门相对要简便一些,再加上除夕之夜,守卫怠惰,他寻着时机悄悄从玄武门出去,应该不至惊动众人。而她只需化回梅枝,让他持在手上便是。至于回宫,他把脸面一露,又有谁能敢拦着他呢?

他的目光温柔里夹杂了少许宠溺,将她全然包裹住,又从阴影里托了出来,照亮了她眸子里一片一片金色的潋滟。


4.

崇祯十六年的最后一夜,是一个晴朗的星夜。地上绵绵的积雪已消融殆尽,北风也不似前日里那般凛冽,一刀刀割在路上行人的每一寸肌肤之上。细嗅之下,空气中似乎已经生出了一股微弱的暖意——是蛰伏着的春天在悸动啊。出了玄武门,一路向西走了半里地,侧身回望,背后的宫城已模糊在夜色中了。身前是星光和旷野,身后是起伏的山峦,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独立。

平沙无垠,夐不见人。平阔的大地从他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开去,中间是宽宽窄窄的石路,曾经宽敞气派的路面随着王朝的凋敝已年久失修,许多石板已经开裂坑洼,坑洼里又生着枯草,但它仍安然不语地向前蜿蜒着,分叉着,引着他的思绪通向前后三海,通向皇宫,通向每一座城池,每一户人家,最后通往四海八荒。

路的两边是开阔的原野,慵懒地低低起伏着,伸展着,直到和天际融成一片厚厚的墨色。原野上荒草萧疏,即使披着星光也只能望见漆黑的剪影镀着窄窄的银边,它们细瘦而低矮,一小丛一小丛地聚在一起,如同来自异界的鬼魅,伏在地面上悄悄倾听着人间的故事。风起时,它们又细碎地低语,仿佛在泣诉着某个哀伤的传说,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局。它们的语句因风而起又在风中支离破碎,本该隐没在寂静的黑夜里却不小心飘进了这个不慎闯入的客人耳中。

北海,再向前去,隐约可以望见北海的波光了。那是四下寂寥的漆黑里唯一光彩动人的亮色,银光点点在天空与大地相接之处明灭跃动,好似稍纵即逝的萤火,又像是不知名的仙子轻盈又略带羞涩的舞步。和北海相对的是背后的煤山,它没有峥嵘嶙峋,只是谦恭地立着,如同在天幕上晕染开的一小片墨痕。但是仔细望去,那轮廓上还生着参差的树影,想必若是身在其中,定能听到松涛阵阵吧。

仰面而望,浩瀚苍穹比北海更加清澈,星辰寥落,不比北海的碎银繁复却编织出更加神秘的图案。夜空之上,薄云散去,每一颗星辰都清晰地闪耀着,显得比平日更近,仿佛片刻之后就会凝成银色的水珠,汇成一片稀疏的雨水滴落下来。一阵风起,苍穹与大地之间所有的侘寂都裹挟在这凉意之中,朝他呼啸着涌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宫墙之外纵是天地辽阔,但亦和那逼仄的屋檐之下一样——天地间好生寂寞啊!

他轻轻一点,唤她出来。灯火在一阵阵清凉的夜风里摇曳,映着旷野中央这二人的脸庞,映着他们的衣带飘飘,这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她清浅的眼眸里变得温柔了。“朕先带你去看北海。”

湖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边上有一片高高的疏林。黄叶早在深秋时节便飘零殆尽,只留下瘦削的枝干挺立着,像是巨人的枯骨。她从未见过这般开阔的天地,眼神里的光彩甚至盖过了漫天星斗与波光浩渺。她顾不得提着灯跟在身后的他不住的叮咛,把襦裙向上一兜,卯足毕生的气力迎着风拼命奔走起来。她展开双臂,偏过头去好奇地观察自己洁白的袖摆在风中翻飞的样子,她觉着自己仿佛一只风筝在这皇城的上空横冲直撞地飞舞着,但只要有他在地上稳稳地牵着那根丝线,便不必忧惧。

直到累得再也无法向前迈开一步,她方才跌跌撞撞地停了下来。可她仍是没有尽兴的样子,转身正对那一片暗银色的水天相接,歪歪斜斜地站住,拼尽仅剩的力气爆出一声低沉的呐喊。但那喊声因气力枯竭忽地便断了,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她下意识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吞吐着冰凉的空气,激得薄薄的血腥味从喉咙中泛了上来。

一路小跑着跟在身后的他倒是不会因为这点距离便失了从容,他赶忙将手中的灯放在地上,一边扶稳那几近虚脱的少女一边轻抚她的脊背替她顺气,脸上堆满了心疼和无奈。她喘得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哪里还顾得上仪容,只任那衣摆在身上胡乱地翻着,这般略显狼狈又惹人怜惜的模样便悉数映在他的眼中。

待她终于喘匀了气息,他扶她站直,只见她本是精巧的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几绺碎发散了下来,被细密的汗珠浸湿贴在额上脸上,一阵风掠过它们又扫花了妆容,只是平日不爱妆点的她对此还浑然不觉。她口中吐出的热气化成一团团白雾散开,半分遮掩着潮红的面色。

“把这个披上,这儿风大,你又出了不少汗,别着凉了。”他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她的身上,她身形娇小,且本就披了一件短披风,这下分明是被裹成了个毛球。他又掏出一张绢帕,替她拭去挂在面颊和鬓角上的汗珠,连带那晕成一片的深浅粉黛也一并擦去了,澄澈稚嫩的容颜在帕下又一点一点现了出来。四目相对,一瞬间两双眼睛的距离只有几寸之遥。

“谢谢皇爷,小梅花方才失礼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双手攥着氅衣边上的绒毛,刚刚缓下来的心跳又怦怦提了上去。

他们二人都不甚擅长用言辞表述心意,从相识起他们从未多言过关于彼此的事情,但她好似天然懂他而无需赘言;于他而言,她则一直像个谜,他见证了她的一切却又对她一无所知。

方才她几近呕出了一整个自己的狂奔呐喊,替她向他传达着一直憋闷在心底的言语,他感知到了她拼尽全力的述说,却无法解读。如同那人在对着你声嘶力竭地哭喊,但隔着一层纱一层雾,连声音也被隔断,你愈是靠近却愈是模糊,伸手可及却终是不得。

风止了,山林和旷野都寂静不语,北海静谧舒缓地倒映着繁星点点。一盏灯描摹一双人的轮廓,她对着湖光久久伫立,两行清泪竟不觉潸然而下,眼角的余光只剩一片重叠昏黄的灯影,他的模样在视线里全然都隐去不见了。那浓重而苦涩的气息又从四面八方扑来,堵在他的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纵是这一盏温暖的灯火,也柔和不了她落寞的身形,他一时间觉得心底被戳得生疼,想冲上去一把将她抱住,但终究觉着愧疚,是自己迟钝未能悉知她的心思,便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皇爷,我想去看一下,这京城的烟火人间。”她的目光仍是游走在湖心,没有半点回头看向他的意思。她的泪水早已经收住,但强作平静的语调还带着一丝隐忍的哭腔。

“好,正好朕也许久未能得见了。”他恨不得一口应下她所有的要求,哪怕是去摘得天上的星辰。想来在他这半生里,无论所爱所恨,他皆未曾对谁有过这般柔软的感觉。他对她没有防备,既是无需防备,也是无从防备,纵使他筑起接天的高墙壁垒,只需她一个眼神,便会融化成一缕梅色的春风。

俯瞰这烟火人间之地,便是那身后的煤山了。她还了氅衣,又接过灯火,兀自走在前面,一路也不言语,大步朝山顶走去。可她终是虚热之体,再加上刚才的疲惫,未上到一半便虚汗涔涔,再攀不动那石阶,只得立在原地,装作等他跟上来。这一来二去地自己折腾自己,她气也消了,只剩满心的乏累,想要歇息。

“皇爷背我。”她两腮鼓着气,依然是不肯低头服软。他只是莞尔,当即便应下,蹲下身子任她趴好。少女的身躯柔软而轻盈,于他而言并不算负担,她滚烫的喘息在他颈边由急促慢慢平复下来,她的胸口贴在他背上,起伏渐渐变得舒缓而而有节律。

她勾紧他的颈肩,一步一步颠着仿佛把疲累都抖落了下去。他很可靠,这样的紧紧相依令她重又觉得安心起来,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她索性把一边脸颊也贴在了他的后颈窝处。他看不见,此刻的她嘴角勾起的一湾浅浅的笑意。

很快便穿过盘山而上的石路,登到了山顶。估摸着再过一两刻便是子时,他们都乏了,便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并肩作下。正南方向的平地上,卧着方方正正的紫禁城,两边密密麻麻地围着市集和人家。虽说接连着的战乱和荒年令除夕的灯火远不似前朝繁华,但它们仍旧倔强不屈地星罗棋布着,明灭流转,一直铺开到天际。

他凝望着那些交错的灯火阑珊出了神。大明的百姓,一年到头无非祈盼着一个新年,可在这乱世流年,新年于他们而言,又是怎样苍凉的意味呢?天地不仁,这京城的百姓,有多少张面孔,来年今日便再看不到这灯火?可他们依旧一丝不苟地筹备着、度过着这个最重要的节日。

关于他们,后世刻于青史之上的,只会是一串数字,可那每一张面孔之下,都藏有一份独一无二的思念和记忆啊。此刻的他们,在这灯火之中,又会在记挂着些什么呢?

这一切沉甸甸悲苦,都是落在他一人肩上的担子,他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可他并没有扛好它,他一定…让他们失望了吧?他不忍再想下去了,便偏头看那身边的少女,她也微蹙着两道绣眉,双手抱膝而坐,低头望着那烟火尘世,面露悲凉。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脚下树影婆娑,涛声阵阵。好似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她的发梢和衣带飞扬起伏,本是细若凝脂的侧颜,在风声中线条竟稍稍显得硬朗起来,恍惚间她的轮廓倒映在他眼眸中的剪影也变得格外单薄而高大。他听见四面边声连角起,他看见山河表里潼关路。她身披甲胄,一骑绝尘。她在不知名的古战场上苦苦鏖战,醉卧沙场,马革裹尸。

这些场景他都未曾见过,却分明觉得熟悉得像是记忆,层层剥开所有的幻象,藏在最里的,便又是那梅香中透出的清苦味,浓烈致郁直锁住他的咽喉。苦涩散去,只见她孑然独立,像是一位陌生的故人,久别重逢,相顾无言。

“你不是这宫中之物。”

“皇爷您这是从何说起?”回答他的仍是那团在一边的娇小少女脆甜的声音。

“朕躬德薄,何来恩泽,你那报恩的说辞,实在牵强。”他摇了摇头,语句之间夹着略带自嘲的轻叹,声线却依旧清亮如白昼。“况且你若真是那梅花所化,数十年生长在宫里,耳濡目染,怎会不熟悉那些礼数,你有这般朝气,着实不似囿于宫墙之中的女子啊。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朕呐…”

“皇爷明鉴如斯,小梅花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您呐?”她眨眨眼,神色中掠过一丝俏皮的狡黠。

子时已到,五彩斑斓的焰火绽开在浓墨晕染的幕布之上,噼噼啪啪的爆竹声纷至而来,又在山谷中回响成一片,便是他欲开口再问,话音也定会淹没在这一片震耳之声中。他索性正过脸去,专心欣赏那转瞬即逝的漫天花火。来日方长,她的谜团,或许只是此时还未到解开的时机罢了。

他看那焰火,她却在看他,那俊朗的面庞,被天幕上闪耀的昙花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那是他不常得见的温柔。她挪了挪身子,挨紧了他,双臂圈住他的一条胳膊,脑袋顺势向他肩上一靠,竟微微蹭了起来。他没有动弹,任她调皮胡闹,只觉得某个瞬间心底里莫名地温热了一下,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去,什么悲苦,什么重担,改日再议也罢。此时此刻,是只属于他和小梅花的新年。

待烟火散去,这人间重归寂静,他们方才回头看见,灯中的火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熄灭,下山的路没了照亮,已是走不得。他们倒也坦然,相视一笑,往这覆着枯草的泥地上一躺,大地为铺星夜为衾,先睡上一宿,待天色亮了再起身回宫便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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